
这天,白朗随施占军一同去开会。在电梯间里,白朗真诚地向施占军道谢,多谢他帮忙安排此次报到机会。施占军却只是表面敷衍,称这是上面的意见,并非他一人能决定。但白朗心里明白,此事实则是施占军主动提出的。换做旁人,仅因白朗之前不听从命令、私自奔赴案发现场,这次的媒体讨论会他根本没资格参加,早就会被排除在外。正是施占军念及多年交情,加之白朗多年跟进案件、对案情极为熟悉,才特意将他安排进参会名单。

开会前,白朗心里一直不踏实,悄悄向施占军打听领导们是否看过他的稿子,担心今天会上阻力太大,怕出问题。施占军见状给他打圆场、宽慰他:“你怕什么?你白大记者什么场面没见过,还怕这点事?”两人话还没说完,迎面就撞见了公安局宣传科的女警官莫一心。莫一心一看见白朗,立刻主动开口打招呼、热情寒暄。她一口一个白大记者,还说自己认识白朗报社的严总编,顺势夸赞钱江都市报这一年势头很猛,尤其是社会新闻板块,笔杆子硬、口碑极好。这番热情的客套,看似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,可句句都是标准官话。白朗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应付过去,心里隐隐笃定:今天这场会,绝对不简单。

会议正式开始,莫一心率先发言,她指向黑板上“蒙面大盗”四个大字,看向白朗开口发问:“蒙面大盗,这词听着像章回小说里的说法,会不会有美化嫌犯的嫌疑?容易把犯罪分子塑造成英雄、写出传奇色彩。”白朗听完当场愣住,心里满是不解。在他看来,标题里的“蒙面大盗”完全贴合案件实情,嫌疑人每次作案都会蒙面,又是专偷珠宝的连环窃贼,这么称呼本来就贴合事实,实在看不出哪里不妥。当然,虽然说白朗内心不认同,但是他也不能说的太直白,毕竟,人家是警方,而他自己只是一个小报记者而已,他只能耐心解释!嫌疑人每一次作案全程蒙面,涉案金额巨大、作案手法老练,称谓完全贴合客观案情;更关键的是,通俗吸睛的标题能抓住市民眼球,调动群众主动提供线索,本质是借力报道辅助破案,这是双赢的事!

这个时候,显然莫一心对白朗的解释,还算认可。但是,她也不能单独决定,于是她看向领导。而领导这个时候,貌似是还不想表态。只说自己只是来坐坐,来听听,具体事情,还得你们定。那领导这样一说,莫一心立马心领神会,“蒙面大盗”这个议题算是过去了。之后再说,咱们紧接着下一个问题。好家伙,不知道大家看完这段剧情啥感觉,反正我是立马就眼前一亮。这个场面也太熟悉了,你要说这编剧没经验,我都不信。而这个开场看完,我对接下来的剧情,就更感兴趣了。因为,围绕“蒙面大盗”这一番对话,看似有点鸡蛋里挑骨头的意思,但是细究下来,其实是因为双方的立场不同,目标要求不同而产生的冲突。

要知道,公安业务岗的第一优先级是维稳、杜绝任何美化犯罪分子的舆论风险,眼里只看得见文字带来的负面隐患。而媒体记者的核心考核指标是阅读量、群众参与度,一切文字设计都服务于征集线索、扩大新闻覆盖面。所以,双方看似拥有共同目标——尽快侦破悬案,但却站在两套完全不兼容的评价体系里,没人愿意换位思考对方的工作考核,所以一开口,双方就不在一个频道,可不就是剑拔弩张嘛。

“蒙面大盗”聊完,紧接着莫一心指着黑板,又提起了“9年3案”!“9年3案,这肯定不行”“他确实9年犯了3次案,这,这怎么怎么不行?”“还是改改吧”

这个时候,一旁的施占军突然开腔。“白记者,9年三案是事实不假,但也请你认识到另外一个事实,在这9年里我们厅换过三任厅长,这三个案子,正好是在这三位厅长任职期内,这么一结合,凶手挑衅的意味就太强了,你这么写,势必会给老领导压力!?”施占军得意思很明确,就是要替领导考虑,不然得话,领导怪罪下来,谁担责。而莫一心这边,也是这个意思。报道一旦刊发,读者很容易解读成罪犯刻意挑衅历任领导,平白给多位老领导制造舆论压力,日后追责下来,宣传科首当其冲背锅,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?所以,莫一心的疑问和施占军的顾虑也不无道理。此时的白朗,看着施占军也是一脸火气,好家伙,我的好兄弟,你站哪边的?你们这边,九年悬案迟迟没有突破,不琢磨加大侦查投入、优化办案思路,反倒先揪着一篇报道操心领导脸面,客观事实摆在眼前,却要为了规避上层政绩尴尬强行淡化删减,到底是想干啥?你们要这样想,干脆自己写算了。好家伙,原本白朗应对莫一心这个公安宣传口得人就已经一头汗了,这个时候施占军还过来添柴加火,白朗头更大了,面对办公室一群人,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。这个新闻标题只是引子,正文会大篇幅刻画专案组九年攻坚的艰辛,读者看完只会共情民警不易,不会过度解读领导层面。

而这“9年3案”的讨论,还没结束,紧接着莫一心,又甩出另外一个疑问。“吴东警察,直接指向全吴东省的警察,这个也得改”“这他确实辗转了三个地方,这怎么改啊?”“改不了,可以删掉,白记者不要太死板”

白朗听后,一时语塞,不知道如何接话。什么?还有完没完了,我这一个标题,16个字,你上来就说12个字,你直接说整个标题不行不就行了。吴东警察,这有啥,难道不是吴东警察在破案吗?白朗一脸不解。而莫一心这边自然也有理由。施占军说了出来。“我同意白记者关于案发地范围的说法,但是范围一大,就涉及到了级别的问题一篇报道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吗,所以我认为不如删掉。”施占军说完,看了一眼领导,领导也终于发话了。“吴东警察代表什么,代表了一份同仇敌忾的责任和信念,这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,也是我们将来要做的事,这只是我的个人观点,大家继续聊”

说实话,原本整个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得阶段,再争论下去,估计就进行不下去了,这个时候,施占军提出得尖锐得问题,并且把问题抛给了领导。领导的表态就至关重要,他如果不把这个问题压下来,那就没法进行了。好在是,领导非常懂得大局,直接给这个问题定性,无所谓,而这其实也就给了白朗信心和勇气。因为,问题尖锐不可怕,有矛盾也不可怕,有人一锤定音,这样大家才有方向。而这个时候,就体现出领导的作用了,不参与讨论,但却把控全局。说实在的,这三轮下来,领导参与进来之后,这体制内的味道就更重了,也更耐人寻味了,直击体制内多部门协作的痛点。

在体制内,政绩维稳优先于客观事实,文字自带“风险滤镜” 体制内文稿审核有一条隐形铁律:所有对外公开内容,首要考量会不会影响各级领导口碑、会不会引发上层追责,客观事实永远排在第二位。一件本该服务群众、助力办案的新闻报道,审核第一反应不是思考传播价值,而是预判文字可能带来的连锁政治麻烦。比起还原案件全貌,所有人更在意“不出事”,事实可以妥协修改,领导形象绝对不能受损,这是跨部门协作最无解的底层矛盾。

提出删改“吴东警察”的工作人员心里算盘打得清清楚楚:一旦写明全省范围,等于白纸黑字对外宣告整个吴东公安九年未能抓获一名连环嫌犯,全省公安集体背负办案不力的负面标签,后续一旦引发网络热议,所有舆情问责压力都会落到宣传科室头上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一刀切删掉是成本最低、最稳妥的避险手段。体制内各部门普遍存在自保心态,面对任何可能产生负面观感的文字表述,第一反应不是优化措辞、正向引导舆论,而是直接删除、弱化、缩小影响范围。所有人奉行“不求出彩,只求不出事”的处事准则,优先规避自身岗位的追责风险,没人愿意多花精力打磨文字平衡事实与尺度。要知道,跨部门协作里,其实很多时候,大部分人避险永远排在工作实效前面。
聊完前12个字,这最后4个字,同样是针尖对麦芒!施占军继续施压:“遭遇强敌,什么意思?你是觉得我们警方破不了案吗?”短短四个字,直接点燃会场气氛,几位一线办案民警脸色瞬间沉下来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不满,原本温和的讨论直接变成争执。在警务人员的固有认知里,“强敌”等同于公开示弱,相当于向全体群众承认警方能力不足、对抗嫌犯落于下风,严重折损执法公信力,是绝对不能出现在官方对外报道里的负面表述。而此时的白朗,内心哭笑不得,他写这句话的初衷只是反衬嫌犯狡猾难对付,侧面烘托专案组九年坚守、负重攻坚的不易,好好一句反衬描写,到公安这边完全变了味道。

现场吵吵嚷嚷,领导再一次给这四个字定调,直言人家白记者说得没错。“系列大案,9年未破,谈什么效率,为了一个标题讨论半天,这就是效率吗?蒙面大盗,九年三案,吴东警察遭遇强敌,小白还挺对仗的,描写没有超出事实,我们警察不怕事实,你是记者,是专业的,而且你对这个系列案是有所了解的,文章怎么写你来把握!”领导这句话算是对正常会议得总结,意思就是讨论完了,人家白记者说得没错,这个标题没问题,就按照这个执行吧。到这里,整场会议,正式完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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